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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的回响│《给无言良师的一封信》作品分享(一)

时间:2026-04-07

清明雨落,思念无声。在这个缅怀与追忆的季节里,我们发起了一场特殊的书信活动——《给无言良师的一封信》。一封封信笺,字字真情,是震撼、是感恩、更是沉甸甸的承诺。

让我们一同分享这些写给“无言良师”的心里话,共同见证大爱的传承。

《清明陌上寄无言师》

尊敬的“无言良师”:

清明陌上,杨柳垂丝,雨细如愁。

今晨走过校园的小径,看见杏花落了一地,白的、粉的,静静地躺在湿润的泥土里。忽然就想起了您。想起那些躺在福尔马林气息里的午后,想起那些沉默的、庄严的时刻。于是回到窗前,铺开信纸,想和您说说话。

纸短情长,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起笔。唯有先将一首七言律诗呈于您灵前,以表寸心:

鸿蒙初辟寓形玄,杏坛深处隐真诠。

玉墀肃穆春风歇,桃李低徊涕泗涟。

舍身曾破千年障,遗爱长开九品莲。

他年若遂回生手,一瓣心香继圣贤。

老师,还记得第一次见您,是一个秋日的午后。

阳光斜斜地照进实验室,落在解剖台上,像一层薄薄的金纱在那金属盖子上。空气里有福尔马林的味道,淡淡的,却无处不在。我站在人群里,手心微微出汗,心跳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。

当老师打开那解剖台的盖子,当您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——

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
老师,您就那么安静地躺着,像一座沉睡的石像,又像一本等待被翻阅的书。您的皮肤是蜡黄的,微微泛着光泽。我盯着您那双手看了很久很久。我在想,这双手,曾经握过谁的手?曾经为谁擦过眼泪?曾经在哪个黄昏,轻轻抚过孩子的额头?

那些问题没有答案。但正是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,让您不再是一个“大体老师”,而是一个曾经鲜活的人——一个有名字、有故事、有爱恨悲欢的人。

而您,选择了在生命的终点,把自己交给陌生的我们。

老师,您知道吗?在那些和您相处的日子里,我常常聚精会神。

有时是在辨认某根神经的时候,有时是在记录某个器官位置的时候。您体型瘦弱,连血管也十分纤细。一次我和组员们仔细找寻头静脉,这是我们辨认的第一根血管,但却迟迟不认为眼前的血管是头静脉,因为它太细了,直到后来,我们才知道您的全身血管都很细。

此时,我就想,您如此瘦弱以至于血管都如此纤细,生前会不会经常生病?但我知道,您瘦弱的体型下的内心一定是无比高大的!

下课出了实验室我还会想,您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是喜欢安静还是热闹?爱吃甜的还是咸的?喜欢春天还是秋天?您有过怎样的梦想?爱过怎样的人?在生命最后的时刻,您在想些什么?做那个决定的时候,您犹豫过吗?害怕过吗?
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无论您是谁,您一定是个温柔的人。因为只有温柔的人,才会在离开之后,还想着要给予。

老师,您教会我的事情,太多了。

您教会我,生命是一场多么精密的奇迹。当我的目光沿着您的脊柱缓缓下行,看着那一节节椎骨严丝合缝地堆叠,支撑起一个完整的躯体;当我俯下身,看那些神经如树根般向四面八方蔓延,抵达每一寸肌肤、每一块肌肉——我仿佛看见了造物主的手,在鸿蒙初辟之时,如何一点一点捏出人的形状。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。书本上的插图再精美,也抵不过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。是您,用您自己的身体,为我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,让我得以窥见生命最初的玄妙。

您教会我,有一种奉献,叫沉默。这世间大多数的爱,都是有声的——叮嘱、牵挂、思念、告白,都需要语言来承载。但您的爱,是无声的。您把自己安放在这里,安放在福尔马林的气息里,安放在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医学生面前,不言不语,不诉不怨。您用沉默教会我们,最深沉的给予,原来是不需要语言的。就像大地给予种子,天空给予飞鸟,从来不说一句话。

您更教会我,什么是敬畏。在您面前,我第一次学会了低下头。不是被迫的低头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心甘情愿的低头。每次走进实验室,我都会在心里默默对您说一声“您来了”;每次离开之前,我都会轻轻为您盖好那层布袋,像为睡着的长辈掖好被角。这些小小的仪式,是我和您之间无声的对话。老师,您的托付,我都记得;您的期待,我都懂。

有别的专业的同学常问我:“上解剖课,你害怕吗?”我在这里要回答他们:“我不怕”。我不怕,有的是对生命的敬畏;我不怕,有的是对知识的渴望;我不怕,有的是对“您”所给予这一切的感恩……既然您是如此温柔,如此和蔼,如此乐于奉献,那我怎么会感到害怕呢?

与害怕恰恰相反,每节解剖课,我都积极上手、积极练习、积极思考。为什么?我的回答是:为了对得起您的初心——捐献遗体让医学生学到知识与技能;还为了以后自己的理想——做一名优秀的医生为广大患者服务;但回过头来,也为了与这样善良、这样和蔼、这样无私的您多多交流,从而感受您这颗无私的心,以便我日后能以一颗像您一样的乐于奉献之心服务患者,并共情患者。

在每次与您交流时,我都有很多被您鼓励的时刻:当我辨认出一条神经或血管时,亦或是我不知道您说的结构在哪里时。我时而因成功而欣喜,有时而因失败而略感沮丧,但您似乎一直在鼓励着我继续与您交流下去。当您说的话我能立马回答或者接话,您似乎也为我高兴;当您说的解剖结构我“听不懂”时,您依然保持耐心点拨我、启发我。

“玉墀肃穆春风歇,桃李低徊涕泗涟。”老师,诗里的这两句,写的正是我们这些后辈在您面前的愧疚与感念。我们何德何能,承受您如此厚重的馈赠?除了更加努力,我们无以为报。

有时候深夜复习,周围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,我会忽然想起您。

想起您静静地躺在那里,在黑暗中,在无边的沉默里。您会感到孤单吗?会想念生前的阳光和风吗?会希望有人和您说说话吗?

每当这时,我就会在心里和您聊天。告诉您今天我学到了什么,告诉您我遇到的困惑,告诉您我对未来的憧憬。我知道您听不见,但我相信您能感觉到——感觉到有一个年轻的医学生,在某个深夜,想着您,念着您,为您感到心疼,也因您感到骄傲。

老师,您“舍身曾破千年障”,这“障”,是观念的障,是习俗的障,是人心中那道关于死亡的障。千百年来,人们对身体的执念太深了,总觉得“入土为安”才是归宿。而您,用自己的选择,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,让我们看见——原来生命结束之后,还可以有另一种开始。原来身体的消逝,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延续。

您留下的“遗爱”,正在这个世界的许多角落,悄然绽放。

也许在某个我永远不知道的地方,有一个人,因为您捐献的器官,重新看见了春天的花、冬天的雪;有一个人,因为您,得以继续陪伴年幼的孩子长大;有一个人,因为您,从绝望的边缘被拉了回来,重新相信人间的温暖。

那些人,他们不知道您的名字,不知道您的模样,但他们身上,流淌着您的爱。那爱如莲花,在污泥般的人世里,开出一朵洁白的花——九品莲台,步步生香。

老师,这就是您留给人间的礼物吧。不是石碑,不是墓志铭,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,一次次新生的希望。

我常常想象一个画面。

很多很多年以后,我老了,头发白了,不再是今天这个青涩的医学生,而是一个经历过无数生死的老医生。那时候,我还会不会想起您?在某个黄昏,在某个手术结束后疲惫地坐在休息室里,我会不会忽然间,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那个秋日的午后,那个第一次见您的瞬间?

我想一定会的。

您会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,活在我每一次面对患者时的温柔里,活在我每一次拿起手术刀时的庄重里。您会活在我身上,活成我的一部分,活成我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。

您教给我知识,而这些医学知识我也会教给我的学生,甚至我也会向您一样,在走后,留下遗体,给我下一代的医学生学习,而这些医学生成为医生后也一定会教育更年轻一代的医学生,往往复复,无穷尽已。所以,您会一直在医学的发展历史长河中活下去。

到了我捐赠遗体那时,我一定也会与医学生们和蔼地交流。我想,在我与他们的交流过程中,也一定会看到年轻求学时自己的模样——时而因成功而欣喜,时而因挫折而失落。

老师,这就是您教给我的最后一课吧——原来一个人离开之后,还可以这样活着。活在陌生人的记忆里,活在陌生人的手心里,活在陌生人的眼泪里,活在陌生人的微笑里,也可以活在医学的历史长河里,生生不息。

窗外,不知何时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缕一缕的,落在窗台上,落在信纸上,落在我握着笔的手上。那光,是温的,像某种无声的抚慰。

陌上的杨柳洗过雨,绿得发亮。有鸟在叫,叫得很好听。

老师,我想,您所在的那个世界,此刻也应该是这样吧——雨过天晴,春和景明。有风吹过您身旁,带着花香,带着青草的气息,带着我们这些后辈深深的思念。

愿春风将这封长长的信,连同我无尽的感念,一起吹到您耳边。

愿您听得到。

此致

最深的敬意,最沉的感恩。

一个曾在您身边学习过的医学生

(作者:南通大学医学院刘家豪)